
他以为自己在做一道选择题,其实无论选哪边,他都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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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宁。驻防旗营统领衙门。
顾贞和在偏厅里已经等了两个时辰。茶喝了五盏,凉了又换,换了又凉。窗外的日光从东墙挪到西墙,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直裰,头上戴了一顶瓜皮小帽,遮住了剃光的脑门。这是旗人的便服,他穿得别扭,可不得不穿——在统领衙门,穿汉装是对上官的冒犯。
门帘掀开,一个满洲戈什哈探进头来:“顾佐领,大人传你。”
顾贞和整了整衣襟,深吸一口气,跟着戈什哈穿过回廊,来到后院的书房。
穆彰阿的书房很大,三间打通,宽敞得能跑马。墙上挂着满洲八旗的战旗和一幅巨大的舆图,从山海关一直画到南海,大清的疆域用朱笔描得鲜红,像一张正在合拢的血盆大口。书案上堆着满汉文并行的公文,一方端砚,笔架上挂着几支湖笔,旁边放着一对盘得油亮的山核桃。
穆彰阿坐在太师椅上,正低头看一份公文,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,只说了句:“坐。”
顾贞和不敢坐,跪了下去。
“大人,晚辈……”
“先别说话。”穆彰阿抬手制止他,继续看公文。看完,用朱笔批了几个字,搁下笔,这才抬起头来。
他五十来岁,身量魁梧,脸膛黝黑,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眯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算计。满洲正白旗,从龙入关的老臣,摄政王多尔衮面前说得上话的人。江宁驻防旗营五千兵马,都在他一人节制之下。
“顾贞和,”穆彰阿开口,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你在江宁待了几天了?”
“回大人,七日了。”
“七日。你天天来我这儿跪着,茶喝了我几十盏,话说了几大车,就为了一个不肯剃发的前朝老举人?”穆彰阿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“你说说,这个沈渭臣,跟你什么关系?”
顾贞和低着头,声音恭敬:“回大人,是晚辈的……故交。”
“故交?”穆彰阿笑了,笑声短促而粗哑,“顾贞和,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你在苏州那几个月,三天两头往沈家跑,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穿汉装、递汉帖、跟那个沈家姑娘在得月楼吃饭,你以为没人看见?”
顾贞和的背脊僵了一下。
“我在旗营里待了三十年,什么人没见过?”穆彰阿站起身,走到顾贞和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这种汉军旗的子弟,我见多了。小时候读汉书、学汉礼,心里头装的都是汉人的东西。长大了穿上我大清的官袍,心里头还惦记着那套‘华夷之辨’。”
他蹲下身,与顾贞和平视,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的冷静。
“顾贞和,我告诉你一句话,你记着——这天下,已经是我大清了。你们汉人那套衣冠礼乐,从今往后,只能在梦里见了。你舍不得,我懂。可你要是为了这些东西,把自己的前程、性命都搭进去,那就是蠢。”
顾贞和抬起头,看着穆彰阿的眼睛。
“大人,晚辈不是舍不得衣冠,是觉得……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以怀柔之道收服江南士人之心,比用刀斧更有效。沈渭臣是江南名士,门生故旧遍布苏杭,若杀了他,只会让更多士人离心。若能放了他,示以宽大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穆彰阿站起身,打断了他,“怀柔?我怀柔得还不够?从摄政王到你们汉军旗,谁不在说‘以汉治汉’?可你看看这些江南人,给他们官做,他们不做;给他们银子,他们不要;让他们剃个头,他们宁可死!”
他走到舆图前,指着江南那片密密麻麻的标记:“苏州、松江、常州、杭州、嘉兴、湖州——这六个府,是朝廷的钱粮重地。这些人不剃发,就是心存异志。心存异志,就是反清复明。反清复明,就是死罪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顾贞和:“你说的那个沈渭臣,不剃发,撕告示,当街辱骂朝廷——光这三条,够他死三回的。你来求我放人,你知不知道你在求什么?你在求我徇私枉法!”
顾贞和的额头抵在地上:“大人,晚辈不敢。晚辈只是……”
“你只是心疼那个沈家姑娘。”穆彰阿打断他,语气忽然变了,不再是训斥,而是一种近乎长辈的调侃,“行了,别装了。你跪了七天,不就是想让我放人吗?”
顾贞和猛地抬起头。
穆彰阿走回书案前,坐下来,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“放人,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两个条件,你选一个。”
顾贞和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“第一,”穆彰阿竖起一根手指,“你亲手剃了那个老顽固的头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你亲自动手,”穆彰阿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,“把他那头发一根不剩地剃光,然后带着他的头发来见我。这样,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归顺我大清,不是嘴上说说。”
顾贞和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第二,”穆彰阿竖起第二根手指,嘴角微微上翘,“你娶我女儿。”
顾贞和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我女儿穆克敦,今年二十,比你小四岁。模样不算顶好,可也不差。性格直率,没什么心眼,在军营里长大的,骑马射箭不比男人差。”穆彰阿的语气像在谈一桩买卖,“她看上你了,上回你在我家吃饭,她给你倒了三回酒,你难道没看出来?”
顾贞和想起那顿饭。穆克敦给他倒酒,他以为是旗人的礼节,没放在心上。如今回想起来,那个满洲姑娘看他的眼神,确实不太一样——不是客气,是一种毫不遮掩的喜欢。
“大人,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子里挤出来的,“晚辈……晚辈已经有了心上人。”
“那个沈家姑娘?”穆彰阿笑了,“我知道。可你觉得,你和她能成吗?你是汉军旗的佐领,她是前明遗民的女儿。你不剃发、不易服,朝廷容不下你;你剃了、易了,她容不下你。顾贞和,你跟她,从一开始就没可能。”
顾贞和说不出话来。他知道穆彰阿说的是事实,可事实往往比谎言更让人难以接受。
“选第一条,你亲手剃了那老顽固的头。那沈家姑娘这辈子不会原谅你,可你至少保住了你的官、你的前程、你在旗营里的地位。”
“选第二条,你娶我女儿。我放了沈渭臣,你做了我的女婿,将来这江宁驻防旗营,有你的好前程。至于那沈家姑娘——你心里可以继续装着她,我不拦着。男人嘛,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?”
穆彰阿站起身,走到顾贞和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很大,拍得他肩膀生疼。
“你不用现在答复。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你来告诉我,你选哪一条。”
他转身走了,留下顾贞和一个人跪在书房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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